赵炳南临终话今昔(上)
尽管北京中医医院名誉院长赵炳南教授由于年高体弱,早已不在门诊顶班,可直到如今,好多皮外科的病人一挂完号,还是一个劲儿地叫嚷着要找赵炳南。
赵炳南是有名的中医皮外科专家,中华全国中医学会副会长,擅长治疗疮疡、痈疽、瘰疬、瘘管、顽癣,对白疙、“红蝴蝶”、狐惑症也蛮有研究。他的“熏药”、“拔膏”以及“黑布药膏”这三种独特疗效特别有效。在他行医的67年当中,以高尚的医德,精深的医术,不知治好了多少疑难杂症,为病人解除了多少忧愁,真是有口皆碑,要不然怎么能连着当了好几届全国人大代表呢。
1984年7月初,正是庆祝建国35周年的前夕,我访问了85岁高龄的赵炳南。不想过了半个月,便传来赵老辞世的消息,这篇访问记也就成了我献给赵老的一篇祭文。
赵老当时虽在病中,身子骨挺虚弱,可一听说要谈35年来的感想,立刻来了精神头。他说:“我是个回族老中医,经历国清朝、北洋军阀、国民党、日伪统治几个时期,虽说有了点小名气,可人间的喜、怒、忧、思、悲、恐、惊七情备历,人生道路的酸、辣、苦、甜、咸五味俱尝。我的新生命是从新中国成立开始的,没有中国共产党,没有社会主义新中国,也就没有我赵炳南的今天。”
糕点工人家庭出身的赵炳南,小时候家境清苦,营养不良,身体不好,经过3年大病反而培养了赵老对医药的兴趣。念私塾的时候,常听老师讲,人生一世,不为良相,便为良医。所以,他14岁的时候便来到德善医室当学徒,老师是丁庆三。提起德善医室,老北京人差不离都知道,他开过羊肉铺,施舍过膏药,以后弃商从医,专门看病,后来还收了徒弟,赵炳南就是其中的一个。
赵炳南初到德善医室的时候,主要是干杂活儿,什么下门板、铺床、叠被、生火、做饭、买东西、抱孩子,什么都干,还要摊膏药。由于一天睡不了几个钟头儿的觉,干起活来免不了打瞌睡。有一次摊膏药,他一面用棍子搅,一面冲盹,不留神,一只手插进了膏药锅,烫了一溜大燎泡,那个疼劲儿可就没法儿说了。他又怕别人知道,只好偷偷地拿些冰片撒在水泡上。一天这么多的活儿,什么时候学医呢?那就是等到夜深人静,别人都睡了,赵炳南才能开始自学。什么《濒湖脉学》、《医宗金鉴》、《外科准绳》、《疡医大全》、《本草纲目》等都是在德善医室的夜间学的。
在德善医室前后呆了7年,赵炳南总算能够独立行医了。可是在旧社会谁会看得起医生呢?那时把“医、卜、星、相”并列,京剧舞台上的医生多由丑角扮演。后来西医传到中国,中医的发展受到了影响,更可气的是反动政府压根就瞧不起中医,还提出过废止中医案,只是由于中医界的强烈反对,才没有通过,可中医还是没有地位。那时不管你有多高的技术,多大的名气也不灵,就连肖友龙、孔伯华、江逢春、施今墨这样远近闻名的四大名医,发给他们的行医执照也是医士,连个“师”也不给。对赵炳南,干脆叫他瞧疙瘩的“疙瘩赵”,您说气人不气人。
赵老高兴地说:“您瞧眼下,光六届全国人大代表中就有20多位中医,当厅长、专员、县长的中医也不少。各级政府对名老中医的医疗经验特别重视,出版了很多医案医话。现在中医医院正把我治疗皮外科疾病的经验输入电子计算机,以后有人想找我看病,一按电扭就得了。过去的中医,闹好了才算个医士,现时却有了教授、研究员,还有带中医博士研究生的导师,在旧社会能有这种事吗?”
提起旧社会,赵老的气就不打一处来。那是在军阀统治时期,河南伪省长的一位“千金”长了鼠疮,也就是淋巴腺结核,把赵老请去治了一个星期。病是治好了,可那位省长却是个“瓷公鸡、铁仙鹤、玻璃耗子、琉璃猫”,硬是一毛不拔,得,这趟门儿我算白出了,“患者”原来是一条被剁去尾巴尖的大狼狗,您说这叫什么事儿?
在敌伪统治时期,赵炳南表现出高尚的民族气节和爱国主义情操。溥仪退位之后,有一段时间住在天津租界里“关起门来做皇上”。一次,他得了白刃疖,也就是鼻疖,难受得厉害,动手术吧,又怕破相,便请赵炳南治疗。赵老诊断之后,采用了提疖的办法,外用药捻加盖黑布化毒膏,内服清热解毒毒托里透脓药。只三天,栓出脓尽,一个礼拜就好了。
溥仪那个高兴劲儿就甭提啦。后来他当了伪满皇帝还想着这件事,非要传赵老去当“御医”不可。赵炳南心里说,你当老百姓,我给你看病能成,你当了傀儡皇帝,我才不给你当“奴才”呢,一口回绝了。
日本人侵占了北平之后,中国人根本没有自由。人不自由,连钟也不自由,非让中国人把钟拨快一小时改成日本时间不可,说是叫“新钟点”。赵炳南硬是不拨,就为这个,赵家的挂钟被汉奸狗腿子摔坏过两个。赵炳南又买了一个新的,他说,让我拨钟,那算没门儿。
别看赵炳南不买达官贵人的账,对劳苦大众可视为亲人。他有句名言:“穷汉子吃药,富汉子还钱。”治好了达官贵商之类的阔人,有时一高兴,他们给的钱还挺多。赵炳南除把这些钱用于正当的业务开支之外,还为社会公益事业捐款。如北平国医公会、华北国医学院都得到过他的赞助。给一些贫苦病人治病有时分文不取。一次,几个农民从西直门抬来一位“对心发”病人。什么叫“对心发”呢?西医叫“背部蜂窝组织炎”,病情很重。赵老见病人就诊太不方便,家里又没钱,就主动提出义务出诊,隔几天去一次。两个月后,疤面长平,病人痊愈,他的左邻右舍给赵老送来一块匾,百八十人吹吹打打抬到赵炳南医馆。
久闻赵老对一些疑难病症有三种独特方法,趁机向他请教。赵老说,其实也没什么新鲜的,所谓三种独特方法指的是“熏药疗法”、“拔膏疗法”和“黑布药膏疗法”。赵老逐一向我们做了介绍。
“熏药疗法”是我国劳动人民在长期临床实践中,在灸法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治疗皮外科疾病的一种外治法。民间流传着用桑枝、谷糠、草纸等点燃后烟熏治疗疾病的方法。赵炳南年轻时曾见到一位老太太用草纸熏治顽癣,也就是神经性皮炎,疗效很好,引起了他的注意。后来又在中医古书上看到了类似的记载,赵老加以总结完善,形成了独特的熏药疗法。“熏药疗法”就是将药碾成粗末,用厚草纸包上药末卷成纸卷,点燃后熏皮损处,每天一至两次,每次15~30分钟。“熏药疗法”有三个方子,即癣症熏药方、子油熏药方和回阳熏药方。
“癣症熏药方”由苍术、黄柏、苦参、防风、大枫子、白鲜皮、松香、鹤虱草、五倍子等组成,有除湿祛风,杀虫止痒作用,适用于神经性皮炎、慢性湿疹、松皮癣、皮肤瘙痒症等。“子油熏药方”由大枫子、地肤子、蓖麻子、蛇床子、祁艾、苏子、苦杏仁、银杏、苦参子组成,有软坚润肤,杀虫止痒作用,适用于银屑病、鱼鳞癣等。“回阳熏药方”由肉桂、炮姜、人参芦、川芎、当归、白芥子、祁艾、白蔹、黄芪组成,有回阳生肌、助气养血的作用,适用于久不收口的阴疮塞症、顽固性瘘管、顽固性溃疡、结核性溃疡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