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渡舟的治学方法（上）
河南中医学院学生小杨，怀着深厚的感情写了一篇散文——《不曾见面的老师》。文中写道：
“1982年，我还是个中医盲，考入河南中医学院之后，听高级的同学说，在北京有一个著名的中医专家对《伤寒论》颇有研究。我怀着渴望知识和仰慕名人的心情，给在远方的老专家发出了第一封信。信中写道：‘敬爱的老师，我是多么渴望成为您的学生啊！’没想到，七天后就接到了回信。信中说：‘你的精神很使我感动，我认为，中医要发展，老年人就应授业于年轻人，因此，我愿与你交个朋友，共研医道。’信是用正楷写的，苍劲有力。虽然我没有见过他的手迹，但我相信，这封信是老专家亲自书写和发出的。
一个青年，能与闻名于世的医学家交朋友，真绝了。我失眠了。
随着学习进行，大脑里的问号愈来愈多了，我们的通信也就愈加频繁了。三年，到底通了多少信，我告诉您，没统计过。
我对《伤寒论》的肤浅研究，我的论文《热入血室辨》、《试论大柴胡汤为和解剂》、《中医解剖模型——功能解剖》《伤寒论中心阳虚耳聋病机初探》等，到底倾注了他多少心血，只有我知道。
虽然直到现在我仍然没见过他的面，但通信告诉我，他，头发斑白，皱纹满额，目光深邃，面庞清瘦，表情慈祥、坚毅，平易近人，如果现在到北京去，在人群中，我定能认出他，因为我们的心是相通的。
时间愈长，我和他相见的心情愈怕切。我想，将来，或许能成为他的亲授弟子。我终究是他的学生，我一定要见到他，我最尊敬的老师，刘渡舟教授。”
共产党员刘渡舟是全国人大代表，北京中医学院教授，从事中医工作已经半个世纪，医学造诣很深，尤其是对《伤寒论》六经辨证论治理论及其方药的临床应用，都有独到的见解和创新。对中医内、妇科杂病及肝病的治疗有丰富的临床经验。主要著作有《伤寒论诠解》、《伤寒挈要》、《新编伤寒论类方》、《肝病证治概要》等。目前，已逾古稀的刘波舟教授仍然不脱离临床，承担着《伤寒论整理研究》、《老中医电脑程序——苓桂术甘汤加减的临床应用》两个部及科研课题，还带有10名硕士研究生和3名博士研究生。
这样一位德高望重、业大精深的老教师是怎样走上中医治学之路的呢？原来，刘渡舟年幼时体弱多病，经常延医服药，逐渐对中医发生了兴趣。16岁那年，在营口拜王志远先生为师，开始了6年的学医生涯。
刘渡舟讲述了自己刻苦学习的体会。在旧社会，师带徒的方法是因人而异的，大致有两种形式。
第一种，老师采用浅显的读物，如《汤头歌》、《药性赋》、《濒湖脉学》、《医学三字经》等，向学生讲授，并要求记诵。这样的老师几乎都是偏重传授自己的临床经验，而对《内经》、《伤寒论》等经典著作则不够重视。因此，他们培养出来的学生，往往侧重于了临床而忽视理论方面的研究。
第二种，老师在启蒙阶段就从四部经典医著开始，培养出来的学生，一般理论水平较高，基础也打的牢固，这样有发展的潜力。但临床经验不多。
刘渡舟学医并不是按这两种形式，而是大体分为中医基础理论和临床治病两个阶段。在理论基础阶段，学了《黄帝内经》、《注解伤寒论》、《金匮心典》和《本草三家注》等著作。刘渡舟虽然上过几年私塾，有点古文基础，但对老师的医理仍不能完全理解。有一次老师讲到《素问.阴阳应象大论》中的“东方生风，风声木，目生酸，酸生肝，肝生筋，筋生心………”时，怎么也弄不懂它的意思。尽管如此，经过3年的系统学习还是打下了一定的中医理论基础。
学到第四年，老师为刘渡舟讲授了《医宗金鉴》中的临床课程，如“杂病心法要诀”、“妇科、幼科心法要诀”等。由于这些内容是用歌诀编写的，所以老师要求学生一边学一边背，直背到滚瓜烂熟为止。
我们问刘渡舟教授，旧时有些老先生主张学生要死读书，甚至要求倒背入流，形成了“念、背、打”的模式，您对这些有什么看法？
刘渡舟说，关于背书问题，历来就有争论，所谓“念、背、打”,就是说，让学生念、背，背不下了，老师就打。这当然不好，为什么要打学生呢？但我认为还是应该背点书的。《医宗金鉴.凡例》中说：“医者书不熟则理不明，理不明则识不清，临证游移，漫无定见，药证不合，难以奏效”。这里说的是，“背”是为了书“熟”，书“熟”是为了明理，明理是为了识清，识清是为了临床辨证。由此可见，《医宗金鉴》所写的大量歌诀体裁正是为了便于人们的背诵和记忆，这就难怪老先生要求学生背书了。不过话又说回来，中医书籍那么多，谁也不能完全背下来，所以就需要有选择地背。
《医宗金鉴》这部书，原为清代乾隆太医院右院判吴谦的未成之作，后被朝廷指令吴谦、刘裕铎本着“酌古以准今，芟繁而摘要”的宗旨，在原书的基础上，进行了认真的修纂，于1742年编成。全书共90卷，分11个科目。它与唐代的《新修本草》、宋代的《合剂局方》可以互相媲美。
在老师的提示下，刘渡舟买了一部《医宗金鉴》。通过刻苦学习，发现其中的《订正伤寒论注》搜集了诸家之长，加上作者的见解，说理明畅。刘渡舟便如饥似渴地理头于《伤寒论》的学习。从这开始，便由被动学习变成了主动学习，向自学迈出了新的一步。
我们向刘渡舟教授请教自学问题。他说，自学是每一位科学工作者的必由之路。因为我们不能跟老师一辈子，应该走自己的路，这就是说的“师博领进门，修行在个人”。自学必须讲究方法，要有一个切实可行的计划，也要请人指点。自学要有时间保证，这就要爱惜光阴，分秒必争，要有必要的工具书、参考书。
刘渡舟说，自学有“三忌”。
一忌浮。用心要专，要深入书中，如果只是浮光掠影，走马观花的浏览一下，是不会取得成功的。
二忌乱。自学要有一个完整的计划和循序渐进的步骤。一会儿看这本书，一会儿又看另一本书，好像蜻蜓点水，杂乱无章，没有系统那是学不好的。
三忌畏难。在自学过程中，有的内容看不懂，学不下去。殊不知，凡是自己看不懂的地方，也正是自己的薄弱环节，知难而退，必然半途而废。古人所说“铁杆磨成针”，“攻到自然成”，“梅花香自苦寒来”都说明了一个真理，那就是只有坚持学习而不畏艰难，才能取得最后的胜利。
刘渡舟正是本着这种精神，刻苦自励，寒暑不辍地学习中医知识。他阅读了很多医学名著，如金元四大家的作品、清代的伤寒诸家和温病学家以及明清其他有代表性的名家的作品。
关于学与用的关系，刘渡舟很欣赏《三国演义》中“舍战群儒”时，诸葛亮对东吴谋士程德枢所讲的一段话：“若夫小人之儒，惟务雕虫，专工翰墨；青春作赋，皓发穷经；笔下虽有千言，胸中实无一策……..虽日赋万言，亦何取哉？”诸葛亮在这里嘲笑了那些读书虽多，而不成其学问，尽管终日吟咏，而于事无补的人。学习中医也最忌纸上谈兵，因为任何一家名著、名言、名方，都有个在实践中检验，在实践中发展的问题。离开实践，或形成盲目崇拜，或粗暴地加以否定，这都不是好学风。
《伤寒论》是一部公认的经典巨著，是中医的指南。但疾病是不断变化的，医学也是不断发展的，墨守成规怎么能行呢？刘渡舟在实践中发现，《伤寒论》在叙症方面有的过于省略。例如：五个泻心汤的“心下痞”写的都是无痛为主，但从临床上来看，痛的与不痛的都有，这是事实。我们怎么能拘泥于古人而一成不变呢？另外，“心下痞”还可能出现心下隆起一个如同鸡蛋大小的包，一按就没，一松手就立即起来。能说《伤寒论》中没有这方面的记载，我们见了这种病就不去治吗？
刘渡舟认为，通过临床实践去验证理论的正确与否是惟一的方法。人们对《伤寒论》中有争论的问题，说法不一，但多是从理论上进行辩论，而刘渡舟则是通过临床实践，用事实来说话。